BIS年度经济报告：数字货币与稳定币发展的影响

国际清算银行（BIS）在2026年6月《年度经济报告》中，将数字货币讨论置于当前全球宏观经济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进行讨论。当前，人工智能投资热潮支撑经济增长，但中东冲突带来的能源供应扰动推升通胀压力，在高债务环境、非银金融机构杠杆和财政金融脆弱性环境下，金融体系更易受到负面冲击。

在这一背景下，BIS并未把稳定币视作一个单纯的支付技术问题，而是将其纳入“货币信任”的框架下进行评估。数字创新可以提升支付效率和金融市场可编程性，但技术本身不能替代中央银行货币所提供的统一计价单位、最终结算资产和危机时期的流动性支撑等功能。

BIS认为，现代货币体系的核心优势在于中央银行货币与商业银行中介共同构建的“双层体系”。该体系确保不同形式的货币能够按面值兑换，并在压力环境下维持支付连续性和金融稳定。相比之下，当前多数稳定币建立在公开、无许可区块链之上，虽然具备全天候运行、跨境转移较快、可嵌入智能合约等优势，但仍缺乏与“双层体系”相同的制度性信任基础。

从市场现状看，稳定币仍主要服务于加密资产交易、链上流动性管理和部分跨境转移等场景。BIS数据显示，2026年5月底全球稳定币市值约3,200亿美元，少数美元稳定币占据了市场的主要集中度。这说明稳定币并未创造一个独立的新货币体系，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借用了美元的信用和流动性网络。

BIS对稳定币有三大担忧。第一项担忧是货币单一性不足。稳定币无法保证在所有市场环境下都能稳定按面值兑换法定货币，二级市场价格可能存在锚定价值的偏离；同一稳定币在不同区块链上的版本也并不必然互通，容易造成资产碎片化和流动性分割。这与现代货币体系中“一元钱就是一元钱”的无差别接受原则存在差距。

第二项担忧是流动性弹性不足。商业银行可通过央行流动性工具获得支持，并在监管框架下创造存款货币；而稳定币通常采取“先储备、后发行”的模式，供给能力取决于储备资产和市场流动性。一旦出现大规模赎回，发行人可能被迫出售短期国债、逆回购或货币市场基金份额，从而放大货币市场和融资条件波动。

第三项担忧是金融完整性风险。公开区块链上的匿名或伪匿名钱包、跨链桥和混币工具，会增加反洗钱、反恐融资、制裁执行和客户身份识别的难度。尽管部分发行人可以冻结特定地址，但BIS认为，这仍无法替代传统金融体系中持续、系统化的客户识别、交易监测和监管报告等机制。

若稳定币被更广泛采用，其产生的宏观金融影响将不容忽视。居民和企业若将银行存款转向稳定币，可能抬高银行融资成本、削弱信贷供给，并增加金融体系脆弱性。与此同时，稳定币发行人集中持有短期国债等储备资产，也可能改变政府债券需求结构和货币市场运行方式。

BIS特别提示新兴市场的“稳定币美元化”风险。在本币信用较弱、通胀较高或跨境支付效率不足的经济体中，居民可能更倾向持有美元稳定币，从而削弱本币需求、影响货币政策传导，并提高汇率和资本流动波动。因此，稳定币问题不仅涉及数字资产监管，也涉及货币主权和国际金融稳定。

在政策方向上，BIS并不否定代币化和分布式账本技术的价值，其更多的是主张将技术创新纳入可信的货币制度安排之中。监管重点应包括提高储备资产透明度、强化赎回安排、降低挤兑风险、落实反洗钱和反恐融资的要求，并加强跨境监管协调，以避免监管套利和市场碎片化。

更重要的是，BIS提出未来货币体系应沿着“超越稳定币”的方向演进，即在中央银行货币锚定下发展代币化商业银行货币、合规私营货币和代币化资产。其“统一账本”设想试图通过可编程平台实现资金与资产同步交割、跨境支付效率提升和金融市场自动化，同时维持中央银行货币作为最终信任锚。

总体来看，BIS传递的核心信息是：数字货币发展的关键不在于是否使用区块链或稳定币，而在于能否在效率提升的同时维护货币信任、金融完整性和系统稳定。稳定币已经展现出了一部分代币化金融的潜力，但目前更像是对现有货币体系的补充，而并非替代中央银行货币和银行存款的系统性方案。

参考来源

[1] BIS《Annual Economic Report 2026》

[2] BIS 第三章《Anchoring trust in money: innovation beyond stablecoins》

[3] BIS 关于稳定币、代币化、统一账本及跨境支付的相关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