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元主导下的人民币计价：关于惯性、制度与政策的证据

Junko Shimizu；Katsuyuki Tomizawa

 亚洲开发银行研究所（ADBI）于2026年7月发布工作论文第1541号《美元主导下的人民币计价：关于惯性、制度与政策的证据》，作者为学习院大学（Gakushuin University）经济学研究科教授清水顺子（Junko Shimizu）与同校经济学研究科博士生、亚洲开发银行研究所高级行政专员富泽胜行（Katsuyuki Tomizawa）。论文关注一个国际金融领域的热点问题：如何看待在美元仍主导国际贸易计价与结算的格局下，人民币计价却呈现出持续扩张的态势。两位作者围绕这一现象展开研究，系统考察在美元主导地位未被根本动摇的条件下，人民币计价得以推进的具体条件、作用机制与约束因素。

2010年代末以来，国际货币与跨境投资中的计价货币选择环境正在发生变化。美元虽仍主导全球贸易计价，但在地缘政治与经济安全风险上升的背景下，多个国家开始重新评估对美元的过度依赖，推动以本币或对方货币结算的交易。这类所谓本币交易的倡议，主要由新兴经济体与全球南方国家推进，其出发点更多被理解为务实的风险管理与经济安全考量，而非对既有国际货币体系的激进挑战。

报告关注的核心问题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尽管中国经济体量庞大，人民币国际化自2010年代初以来稳步推进并已超出亚洲范围，但其全球计价份额仍然有限。作为全球最大能源进口国，中国近年来推动与资源出口国以人民币结算，来自俄罗斯、沙特阿拉伯等供应方的油气进口中人民币结算有所增加，显示去美元化正在获得来自交易层面的实际需求支撑。然而，既有研究表明，人民币在全球结算中的占比仍小，其使用呈现出明显的区域不平衡。什么因素真正决定贸易计价货币的选择，尤其是为何在美元惯性强大、网络效应稳固的情形下，人民币仍能获得一些国家的采用，这是理解国际货币体系演变的关键，对新兴市场和发展中经济体的风险管理与经济安全也具有直接意义。

报告的分析沿“背景与概念—理论回顾—变量考察—实证检验—结论”的脉络展开。在背景层面，文章先勾勒美元主导格局与去美元化动向，并讨论地缘碎片化对计价格局的影响；在理论层面，综述主导货币范式与既有文献关于计价货币选择的研究；在变量层面，文章将影响因素归为汇率与制度、资本市场、中国的政策供给以及政治与制度联系等几类；最后基于跨国面板数据，对人民币计价的决定因素进行了系统检验，并归纳结论与政策意涵。下文按几个主要维度梳理其发现。

在背景与概念层面，文章讨论了美元主导与去美元化之间的关系。文章指出，美元在流动性、惯性与网络效应上仍具压倒性优势，但也易受制裁与金融监管等政治因素影响。对曾经面临国际支付基础设施受限风险的经济体而言，货币多元化日益被视为维持对外交易稳定的制度选项。自2021年以来，计价货币使用与货币发行国地缘距离之间的关联趋于下降，表明地缘碎片化正在推进；自乌克兰危机之后，地缘距离对计价货币选择的影响明显增强，部分远离美国的经济体在进口支付中更多使用本币与人民币，反映出国际货币体系正在出现结构性松动。人民币计价，尤其是进口支付中本币使用的增长，也凸显了出口方与进口方之间汇率风险分配的重要性，以及外汇管制体制、金融市场发展水平等国内因素在货币选择中的作用。

在理论层面，文章综述了计价货币选择的研究脉络。既有文献普遍以主导货币范式解释计价货币选择：贸易伙伴的市场规模与议价能力、是否以竞争者同币种计价、是否嵌入全球价值链等，都会巩固美元地位。多项国际研究显示，少数货币继续主导全球贸易计价，人民币使用虽自2010年代初稳步上升并扩展至亚洲以外，但占比仍然有限，且存在显著区域差异，在亚洲及部分新兴市场扩张更为明显。围绕中国的研究进一步指出，人民银行的货币互换协议与境外清算网络被证实能有效促进人民币在国际结算中的使用，货币互换还通过缓解人民币流动性短缺、降低企业选择人民币的门槛、借助网络效应扩大首次使用者，发挥了实质性作用；同时，政治距离与地理距离同样是影响人民币使用的重要因素，这意味着人民币国际化更多依靠政策推动而非单纯经济基本面。

与既有研究相比，本报告的一项贡献在于引入了此前未被充分识别的驱动因素。文章通过对各国官方统计与制度框架的细致考察，将地缘政治因素、人员流动与数字支付等技术因素，以及支付基础设施建设纳入计价货币选择的分析框架，从而补充了单纯以经济基本面解释人民币使用的文献视角。其研究发现主要可以归纳为五个方面：一是人民币计价的强惯性。文章发现，上一期人民币计价占比对本期进出口均具有持续的正向影响，这与国际货币使用的网络外部性和惯性特征一致。由此文章认为，人民币国际化并非一次性跃升的过程，而是在特定国家与贸易关系中渐进扎根，即便在局部国际化阶段也表现出类似的路径依赖。这种惯性一旦形成，便会对后续货币使用产生持续的自我强化。二是贸易依存的作用。实证结果表明，一国对华贸易占比越高，越倾向于采用人民币计价，这与主导贸易伙伴理论相符；但贸易规模本身并不必然提升人民币占比。这意味着，人民币计价并不会因大规模贸易而自然扩张，而是更依赖特定的贸易结构与双边关系。这也意味着，单纯扩大双边贸易规模并不自动带来计价货币的改变，政策与制度建设仍是关键。三是汇率体制与资本账户因素。钉住美元的汇率体制对人民币计价呈抑制效应；一个看似反常的结果是，资本账户开放度与人民币计价反而呈负相关，而外汇与资本管制程度较高的环境下，人民币计价占比却更高。文章据此提示，在仍存在较多管制的经济体，以及更深嵌入中国主导的金融、物流与数字网络的经济体中，人民币计价正在扩张。文章对此的解释是，资本账户更为开放的经济体往往已深度嵌入以美元为核心的国际金融体系，其市场主体更倾向于沿用既有主导货币，反而压缩了人民币的替代空间。四是政治、制度与物流因素。在扩展分析中，中国官员互访、中欧班列等物流联通，以及数字经济领域合作文件等变量，均对人民币计价产生正向作用，而单纯增设中资银行海外分支机构的效应并不显著。这表明人民币国际化不仅由市场机制推动，也受到政治与制度联系深化的支撑，走的是一条国家主导、关系依赖的路径，与典型储备货币的国际化方式有所不同。五是进出口的不对称。部分因素对进口与出口的影响存在明显差异，结算基础设施与制度因素对进口侧影响更强，显示人民币可能先作为对华付款货币在进口环节立足，再逐步向出口侧延伸。这反映出人民币国际化的推进高度依赖中国的政策意图与贸易结构。这种不对称性提示，推进人民币国际化应更加重视进口侧的制度供给与结算便利。

综合来看，文章认为人民币国际化仍处于早期阶段，是一个具有强惯性、渐进展开的过程；它更多依托制度与关系因素而非贸易规模，并在美元主导的国际货币体系中以互补方式扩张，而非替代美元。文章还指出，即便在外汇管制严格的国家之间，本币与人民币也被选用，这为在相对封闭的环境下推动本币使用提供了可能性。这一判断对理解国际货币体系的渐进演变具有启示意义，表明货币国际化的路径并非只有全面自由兑换这一条。

报告的政策含义可归纳为三方面。其一，基础设施、外交关系与政策协调是驱动货币使用的关键，货币互换、境外清算网络与高层交往等工具具有实际作用；其二，对发展中国家而言，稳健的宏观经济管理，以及与经济增长节奏相匹配的有序资本和外汇管制，有助于在中期实现汇率稳定、提升筹资能力并增强本币信心。具体而言，发展中国家应着力保持宏观经济稳定，并随经济增速有序推进货币与资本账户的管制节奏，这将在中期带来汇率稳定、企业成长与筹资能力增强，进而巩固对本币的信心；其三，数字经济与物流联通，例如跨境铁路与电商合作，可作为扩大本币结算的新抓手。文章同时提醒，中国的经验未必适用于所有发展中国家，各国仍需结合自身条件稳妥推进，避免落入中等收入陷阱。

文章来源：亚洲开发银行研究所（ADBI）

发布日期：2026年7月24日

原文链接：https://doi.org/10.56506/AUQZ9207